热门专题

古城旧事

信息来源: 发布时间:2016-05-25

字号:T | T

  小时候长在扬州城里,笔杆子还没握牢,心里已经透亮,这是座不动声色的老城,三分春水描眉,二两夏雨画目,不管面皮上如何文明发达,里子揭开来依然是源远流长的风雅,古琴一声,还是当时明月。 

  老爷子是地道的扬州人,深谙一切慢的精髓,吃这一件就是精雕细作,一个慢字引申到最后,光是一盏文思豆腐就能看出许多子丑寅卯。上好的卤水豆腐,平心静气下刀走案,丝丝缕缕,绵绵不绝。掌厨的师傅一说练刀,二说练气,到临了摆了盘子递到桌上,一汪羹汤里头,豆腐清晰可见,练的就是人生,就是性子。早茶里头不设这道,太精细,不好下口,反倒是烫干丝粗拙老实,接着一口活气,流水的生旦净末,唯有这么个丑角始终守在红木桌上。 

  豆干都是老卤点成,带着涩口的原味儿,小时候厌恶的很,现在品起来却得心应手,一道简而又简的菜式,因为里头那点儿韧劲儿,硬是流传至今,就像老城一样。 

  早上皮包水,说的是喝进肚里的茶,有别于粤式的繁复步骤,扬州城里的茶客讲究个随意,茶叶不拘好坏,茶具信手取来,有时候甚至不喝,只是望着袅袅的水汽歇在紫砂碗上,水里头从来都有大智慧,慢悠悠的升腾,又松散散的凝聚,孩提时代抱着瓷杯一饮而尽,老爷子就敲着桌边笑,说一声急性子,现在悟出来几分,也学着望杯不语,怡然自得,快的起来,也要慢的下去,这事儿,还得学。 

  晚上水包皮,往细了说就是沐浴过水,直白些就是泡澡消遣,老式的澡堂子必然有防水的灯罩,沉重的木门,甚至瓷砖的纹路都是如出一辙,热水浸到骨子里,脑门上非得盖上个毛巾,老爷子说是人舒坦,精神气就往外跑,就跟烧火的灶膛一样,得加个锅盖,否则饭菜不熟,人也活不明白。听起来玄之又玄,也得到了岁数才有几分明白,安逸过头了总是生懒,锅盖一压就能憋成满肚子通红,逼得人走起来,跑起来,快起来。慢的顺手,也得快的随心。 

  泡个澡而已,老城也把话藏在里头,老了的东西都是一样,人能说,城不能言,所以要去看,去听。 

  东关街算是老树新芽的典型,青砖碧瓦里头都是秦时明月,商铺的格局却像编程代码,新与旧的结合有机而和谐,就像古东方的丝绸上落下了漂亮的英文花体,几乎可以想象鹅毛笔落墨时的情景。玉器店子巴掌大的门脸,里头一律沿袭旧制,红柱厚梁,对开的门上镶着兽头扣耳,店员盘发髻带玉簪,脚下的高跟鞋又像文明的线索,跟古有的风流遥遥相望。 

  老爷子也懂时髦,摸着雷朋眼镜咂嘴笑,说是白娘子摆到现在,哪里还有断桥借伞一说,要了微信号码日后联系才是正经。我说许仙那是古时候的酸郎中,哪里会用这些。老爷子就一本正经的断言,这个古字有意思,你说的是食古不化,古板,放到这里味儿不对。 

  现在我知道,古城的古说的韵味儿,是灵气,无论是钟鸣鼎食的盛唐,还是车水马龙的如今,生命力总在里头,好比一年一果的老树,跟清漆加身的根雕相比,自然是不够精细奇巧,可是到底胜出一筹,为这旺盛的生机跟无限的可能。一言蔽之,古城不古。 

  我回老爷子,要不我教您用微信吧。 

  老爷子摸出个手机笑,早会了,等你来教,白娘子都跟人双宿双飞了。 

  屏幕上的头像是城墙的照片,昵称取了古城旧事,所有关于扬州城的智慧都在里头,隔着屏幕开花结果,落叶生根。 

  隔壁的游戏店里满是新版的主机CD,眼花缭乱的装修风格像是误入紫禁城的西洋男爵,文化背景的冲突像是龙袍与亚麻衬衫的碰撞,却又出奇的和谐,老城坐看白云苍狗,匆匆百年,骨子里的积淀完全能够孕育任何事物,接纳任何事物,以自己的方式改变,或者打上烙印。店主是个中年人,站在柜台后头临着颜真卿的帖子,笔意流畅,筋骨俱全,脑门上是姜黄色的刘海,旁边站着一人多高的动漫手办。乍看格格不入,久了也就顺其自然,甚至怡然陶然熏熏然。 

  各路园子也是古城的心肝,藏在无声的珍爱里,不足为人所道。瘦西湖算是用字巧妙,一个瘦字不知写尽多少山水风流,春夏都是一律的郁郁葱葱,算不上绝色,唯有初冬小雪才能见古韵盎然。讲究点儿的必然要跟船娘游湖,水面不结冰却也粘稠,波纹荡不开,像是行在静止的水墨里,万籁无声,唯有回廊前的灯笼红光熠熠,透着暖热。这种时候,不听古琴,不看弹词,甚至乐器都是多余,只求船娘一曲扬州小调,不做修饰,仿佛踏雪而来,随雪而去。 

  老爷子不禁冻,雪后只在家里活动,钢筋水泥的包裹终究少了风雅,眼拙如我,丝毫不懂欣赏,老爷子倒是逗猫戏鱼,依旧闲适,喝茶的空荡儿点拨我,说这心境不能由物而生,外头如何,自个儿心里也要无挂无碍,春风里头有喜,冬雪藏着悲,说穿了都是人心作祟,风就是风,雪就是雪,看过就忘,人这一生,守得住自个儿就能大道得成,逍遥自在。 

  听起来像是庄子的论调,我却不以为然,古城的一切都能令人心绪起伏,身处波涛里头却能不为所动,那是行尸走肉,是浑浑噩噩,而今却又赧然发现,随风而动的都是浮萍飞絮,因为无根,沉淀下来的东西必然厚重结实,无关风浪再大,依然端坐不动,恍如老城。 

  观音山上的暮鼓晨钟,五亭桥边的风月旖旎,乃至大明寺里的灯烛香火,飞鸟游鱼,全都寂寂然站在城市文明的边缘,守望着科技的巨翼扫过车水马龙的古城,为这新生的筋骨祈福祷告,也为百年的传承埋下多情的种子,替怀旧的人留下念想,给潮流的尖端坚实的后路。 

  这是古旧里诞生出的新,是新兴里沉淀下的旧。 

  盐商的老宅给人盘活,私房菜馆藏在古木回廊之间,抬头就是灰瓦雕梁,脚踏皆是厚重青砖,团桌上头放着莲花水盏,洗手之用。落座之后,老爷子特意请了弹词师傅来一曲三七梨花,来的是个豆蔻年纪的少女,字正腔圆,颇有架势,奈何席间小辈惫懒,始终不懂欣赏,演了一回也就作罢。 

  老爷子到底没能物我两忘,同我悄声道,这样好的东西,怎么没人再懂,没人再看? 

  我端着酒杯回,都是跑惯了的人,快的随心所愿,这弹词咿咿呀呀慢慢悠悠,委实不是他们的心头好,可是年纪都小,等到了会看会听的时候,总还是会回到城里,这城,有味儿。 

  老爷子心里宽慰,总算舒坦。 

  我却笑他,前阵子不是说,不管外头如何,自个儿心里也要无挂无碍,现在怎么就有牵有挂了? 

  老爷子气结,骂了声滑头。 

  两人俱笑,推杯换盏,是夜大醉。(惠蓄电厂 戚浩) 

关于我们联系我们网站地图企业邮件